第九章:鹰起混同江-《辽河惊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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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统和二十八年冬,混同江封冻如镜。

    萧慕云站在江畔,看着女真鹰军在冰面上演练。八百骑,清一色白马,身披白裘,在雪地里几乎隐形。这是完颜乌古乃长子劾里钵带来的队伍,平均年龄不过十八,但弓马之娴熟,连辽国最精锐的皮室军也暗自惊叹。

    “按出虎水的儿郎,三岁骑马,五岁射兔,十岁便能猎熊。”乌古乃在她身侧说道,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,“这支鹰军,可抵三千辽兵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没有回应。她此行是奉圣宗密旨,以“监军”名义前来视察鹰军组建情况,实则是来调解鹰军与北院边军的冲突——三日前,鹰军巡逻队与耶律弘古部下的边军发生械斗,死七人,伤三十余。

    “完颜将军,”她终于开口,“陛下准建鹰军,是望你等保境安民,而非挑起边衅。”

    乌古乃转头看她,眼中是草原人特有的坦荡:“萧监军,是边军先越界劫掠。我们一个村寨被抢,三名女子被掳。鹰军追击,他们反而设伏围攻。”

    “有证据吗?”

    乌古乃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,上面绣着辽军编号:“这是从死者身上扯下的。还有这个——”他又拿出一枚腰牌,刻着“东京留守司乙等七十六”。

    萧慕云接过,腰牌冰凉。她知道乌古乃没说谎,但事情没那么简单。耶律弘古虽被圣宗申饬,仍是东京留守,手握重兵。若冲突升级,圣宗的怀柔政策将前功尽弃。

    “死者尸首何在?”

    “已按女真习俗火化,骨灰送回家乡。”乌古乃顿了顿,“但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一个公道。”

    公道。萧慕云望向江面,鹰军正在演练骑射。箭矢破空,精准命中百步外的草靶。这些年轻人眼中燃烧着某种东西——不是仇恨,而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。他们想向辽国证明女真人的价值,也想向自己的族人证明,归附辽国不是懦弱,而是智慧。

    “我会查清此事。”她将腰牌收起,“但在那之前,鹰军不得再与边军冲突。这是陛下的旨意。”

    乌古乃沉默片刻,单膝跪地:“臣遵旨。但请监军转告陛下,女真的忍耐有限度。若朝廷不能约束边军,臣恐……难以压制部众。”

    这话已是警告。萧慕云扶起他:“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当夜,她住进江边的驿馆。这是辽国设在混同江畔的官方驿站,专为接待来往官员。驿丞是个老渤海人,见她是皇帝特使,格外殷勤。

    “监军大人,热水已备好,炭盆也添足了。”老驿丞低声道,“另外……有客求见,说是您的故人。”

    “故人?”萧慕云警觉,“何人?”

    “未留姓名,只给了这个。”驿丞递上一枚玉佩——是苏颂的随身之物。

    萧慕云心中一紧:“请他来我房间。”

    片刻后,一个裹着厚厚皮裘的人推门而入。褪下兜帽,露出的是苏颂冻得发红的脸。

    “苏修撰?你怎么来了?”萧慕云急问,“这里是边塞,危险重重。”

    “韩相让我来的。”苏颂搓着手在炭盆边坐下,“朝中有变,必须当面告知。”

    他压低声音:“耶律斜轸虽被软禁,但北院余党未清。三日前,有人密报圣宗,说韩相与女真勾结,意图借鹰军之力谋反。证据是……韩相去年批给女真的三千石粮草,实际远超此数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倒吸一口凉气:“多少?”

    “账册上写三千石,实际出库八千石。多出的五千石,经查流入了……”苏颂顿了顿,“流入了完颜部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可能!韩相行事谨慎,岂会犯这种错误?”

    “账册被篡改了。”苏颂从怀中取出一页纸,“这是我从户部抄来的底单。你看,原始记录确实是三千石,但有人将‘三’改成了‘八’,又在后面添了批注,说是‘补去岁欠额’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细看,笔迹模仿得极像,若非行家,难以分辨。

    “谁干的?”

    “户部郎中张俭,是耶律斜轸的门生。”苏颂收起纸,“圣宗尚未表态,但已命人暗中调查。韩相让我告诉你两件事:第一,鹰军之事必须办妥,不能出错;第二,提防耶律弘古——他可能近期有动作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动作?”

    苏颂摇头:“具体不知。但韩相在东京留守司的线报说,耶律弘古最近频繁调动兵马,以‘冬训’为名,将五千精锐调往混同江南岸,距鹰军营地仅五十里。”

    这是备战姿态。萧慕云感到事态严重——若耶律弘古真对鹰军动手,无论结果如何,圣宗的怀柔政策都将破产。而女真一旦反叛,北疆将永无宁日。

    “圣宗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知道,但无法制止。”苏颂苦笑,“耶律弘古用的是‘冬训’名义,合理合规。除非他真动手,否则朝廷无由干涉。”

    所以圣宗派她来,既是要她调解冲突,也是要她盯住耶律弘古,防止事态恶化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萧慕云起身,“你何时回京?”

    “明日一早。”苏颂也站起来,“萧典记,此地凶险,务必小心。耶律弘古若知你是皇帝特使,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自有分寸。”萧慕云送他到门口,“回去告诉韩相,鹰军之事,我会办妥。”

    送走苏颂,萧慕云毫无睡意。她推开窗,寒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。远处江面上,鹰军的营地灯火点点,像散落的星辰。更远处,辽军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,如一条蛰伏的火龙。

    两军对垒,一触即发。

    而她站在中间,如同走钢丝。

    次日,萧慕云决定亲赴辽军大营。

    她换上五品官服,佩玄铁腰牌,只带两名护卫,骑马前往五十里外的辽军驻地。雪原苍茫,马蹄踏碎薄冰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护卫是圣宗派的皮室军精锐,一路沉默,但眼神警惕。

    午时,抵达大营。辕门高耸,哨塔上弓箭手林立。验过腰牌,守将亲自出迎——是个满脸横肉的契丹将领,名叫萧挞不也,是耶律弘古的心腹。

    “萧监军远来辛苦。”萧挞不也抱拳行礼,态度恭敬,但眼神透着审视,“留守大人正在巡营,请监军稍候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被引入中军大帐。帐内陈设奢华,虎皮铺地,金器满案,与其说是军营,不如说是行宫。她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地图,混同江两岸标注详细,女真各部的营地、人口、兵力,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“监军对此图感兴趣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萧慕云转身,看见耶律弘古大步进帐。这位东京留守年约四十,身形魁梧,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颌的刀疤,据说是早年征讨室韦时所留。

    “见过留守大人。”萧慕云行礼,“陛下命我视察边情,自当留意。”

    “边情?”耶律弘古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一处,“监军可知,这里是完颜部的祖地。去岁,他们在此聚集三千骑,说是祭祖,实为会盟。若非本留守及时派兵威慑,恐怕早就反了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平静回应:“陛下已准完颜部组建鹰军,协助戍边。他们若反,岂不是自断前程?”

    “前程?”耶律弘古嗤笑,“女真蛮子懂什么前程?他们只认拳头和利益。今日朝廷给粮,他们效忠;明日别人给得更多,他们就能调转刀口。”他转身盯着萧慕云,“监军在朝中久了,怕是忘了草原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愿闻其详。”

    “草原的规矩很简单——要么臣服,要么死。”耶律弘古坐下,示意萧慕云也坐,“女真诸部,百余年来叛降无常。太祖时征讨过,太宗时安抚过,结果如何?稍有松懈,便又生乱。本留守以为,当趁其羽翼未丰,一举荡平,永绝后患。”

    这话与耶律斜轸如出一辙。萧慕云知道,北院将领大多持此观点。

    “留守大人,”她斟酌词句,“陛下有陛下的考量。如今南朝未平,西北阻卜不稳,若再对女真用兵,恐三面受敌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如此,才要先除后患!”耶律弘古拍案,“女真地处东北,若与阻卜勾结,东西夹击,我大辽危矣!监军是聪明人,当知兵法云‘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’。”

    话不投机。萧慕云换了个话题:“日前鹰军与边军冲突,死伤数十人。留守大人可知情?”

    耶律弘古面色不变:“听说了。是几个不守规矩的士卒越界抢掠,已被军法处置。”

    “抢掠?据女真所言,是边军主动袭击村寨,掳掠女子。”

    “女真蛮子的话岂能轻信?”耶律弘古冷笑,“他们还说边军杀了七人,可尸首呢?火化了!死无对证,分明是诬陷!”

    萧慕云从袖中取出那枚腰牌:“那这个呢?东京留守司的腰牌,总不会是女真伪造的吧?”

    耶律弘古接过腰牌,仔细看了看,忽然笑了:“监军,这腰牌确实是留守司的,但……是去年的旧制。今年春天,留守司已更换新牌,旧牌全部收回销毁。”他起身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箱,打开,里面全是类似的旧腰牌,“你看,都在这里。女真不知从何处捡到一块,便来诬陷,真是可笑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心中一沉。耶律弘古早有准备,将所有破绽都补上了。

    “那越界抢掠的士卒,何在?”她追问。

    “已按军法处斩,尸首悬于辕门三日,以儆效尤。”耶律弘古说得轻描淡写,“监军若不信,可去查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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