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李易强忍着刺鼻的腐臭味,凑近了仔细观察。确实是典型的细菌感染症状,而且已经很严重了。如果不进行干预,败血症是必然的结果。 “阿嬷,有没有刀?要最锋利的。”李易直起身来。 阿嬷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刀,那是她用来割草药的工具,磨得很锋利。李易接过来,在火塘上反复灼烧,直到刀身微微发红。 “阿依莫,帮我按住他。”李易说。 阿依莫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上前来,双手按住乌冬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。 李易深吸一口气,用刀划开乌冬木伤口周围的皮肤。黑色的脓血立刻涌了出来,乌冬木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。 “按住他!”李易喝道。 阿依莫死死地按住,阿嬷也上前帮忙。李易咬着牙,一点一点地清除掉腐肉和脓液。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,乌冬木的惨叫声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没有停过,直到最后他再次昏死过去。 当最后一块腐肉被清除,新鲜的血液终于从伤口渗出来时,李易的额头已经满是汗水。他放下刀,用阿尼亚端来的温水和干净的麻布仔细清洗伤口。 然后,他拿过那个陶罐,用麻布蘸着里面浑浊的药汁,一点一点地淋在伤口上。 “嗤——” 没有想象中的白烟,但乌冬木的身体还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那药汁浸入伤口,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。 李易知道,这不是什么神奇的反应,只是简单的化学反应。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,这或许就是药力在杀死邪祟的表现。 阿依莫盯着那些泡沫,眼睛一眨不眨。 淋完药汁后,李易用干净的麻布重新给乌冬木包扎好伤口。他站起身,长出一口气:“好了。能不能活,就看他自己了。这个药,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。今晚我守在这里。” “你?”阿依莫看着他。 “怎么?怕我半夜害他?”李易疲惫地笑了笑,“你要是不放心,可以一起守着。” 阿依莫没说话,但她也没走。 这一夜,木屋里的火塘一直亮着。李易每隔两个时辰就给乌冬木换一次药,每次换药都是一次煎熬——伤口要重新清洗,重新淋药汁,那种痛苦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难以忍受。但乌冬木始终没有醒过来,只是偶尔在昏迷中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呻吟。 阿依莫真的没走。她坐在火塘边,抱着膝盖,看着李易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繁琐的动作。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但他的动作始终很稳,没有一丝不耐烦。 “你为什么要救他?”天快亮的时候,阿依莫突然开口问道。 李易正在检查乌冬木的呼吸,闻言头也不回:“因为他是人,因为我遇上了。” “就因为这个?” “就因为这个。”李易终于回过头来,看着她,“阿依莫,我知道你对汉人有敌意。我不怪你,换了是我,我可能比你更恨。但你要明白,汉人里有坏人,也有好人。就像彝人里,有乌冬木这样为了保护同伴不惜性命的勇士,也有阿苦吉火那样强抢女人的混蛋。” 阿依莫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说:“我阿妈说,汉人都是骗子。” “你阿妈说得对,”李易居然点了点头,“很多汉人确实是骗子。但这不代表所有汉人都是骗子。就像你们彝人,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乌冬木这样重情重义,不是吗?” 阿依莫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没有嘲讽,没有轻视,只有一种平静的真诚。 “你的药,真的有用吗?”她问。 “我也不知道,”李易老实地回答,“我只能说,我尽力了。剩下的,交给老天。” 阿依莫没有再问。 第二天中午,乌冬木的烧退了。 阿嬷第一个发现这个变化。她原本是来替换李易的,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乌冬木的额头,却发现那片滚烫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。 “退了?烧退了!”阿嬷惊喜地叫起来。 李易正在角落里打盹,被这一嗓子惊醒,立刻扑到床边。伸手一探,果然,额头凉丝丝的,虽然还有一点微热,但比起之前那种烫手的温度,已经是天壤之别。 “呼吸也平稳多了。”阿嬷翻开乌冬木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,“虽然还弱,但是稳了,不像之前那样乱跳。” 李易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知道,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。只要炎症能控制住,以乌冬木这种年轻猎人的身体素质,恢复过来只是时间问题。 阿依莫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她看见李易坐在地上,满脸疲惫,却笑得像个孩子。她看见阿嬷眼里闪着泪光,嘴里念叨着什么感谢山神的祷词。她看见阿尼亚蹦蹦跳跳地跑出去,喊着“乌冬木哥哥好了”。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乌冬木的脸上。那张原本被烧得通红的脸,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,呼吸平稳而悠长,正在沉睡。 阿依莫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 此后的十几天,李易一直留在寨子里。 说是留,其实是被“软禁”——阿普笃部落的人虽然感激他救了乌冬木,但对外来者的警惕并没有完全消除。不过这种软禁很宽松,他可以在寨子里自由走动,只是不能下山。 李易也不着急。寨子里的生活虽然简陋,但胜在平静。白天他帮着寨民干些力所能及的活,晚上就跟阿嬷学彝语,听她讲各种山里的传说和草药知识。阿嬷是个宝库,一辈子积累的经验让李易受益匪浅。 乌冬木的恢复比预期的还要快。三天后就能清醒过来吃东西,五天后能坐起身,十天后已经能下地走动了。伤口虽然还没完全愈合,但新生的肉芽组织生长得很好,没有再次感染的迹象。 唯一让李易遗憾的是,他的“青霉素”只能外用,不能内服。他也尝试过提纯,但条件实在太过简陋,没有专业的设备和试剂,根本不可能提取出可以注射的青霉素。不过能保住乌冬木一条命,已经是意外之喜了。 阿依莫对他的态度,在这十几天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 一开始,她几乎不跟李易说话,就算碰上了也当没看见。后来,她偶尔会问他一些问题,都是关于那个“绿毛药”的。李易也不藏私,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告诉她——虽然他用的是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,把细菌说成“邪祟”,把青霉素说成“能杀邪祟的药力”。 再后来,她开始给他送饭。虽然每次都是板着脸,放下就走,但李易注意到,他碗里的肉总是比别人的多几块。 有一天,乌冬木能下地走动了,特意让人扶着来找李易。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猎人,在李易面前站了许久,最后深深地弯下腰,行了一个彝族最隆重的礼。 “恩人。”他只说了这两个字。 李易连忙把他扶起来:“别这样,我就是正好懂一点,碰巧而已。” 乌冬木摇摇头,没有多说什么,但他看向李易的眼神里,充满了感激和尊敬。从那以后,只要李易在寨子里走动,乌冬木总会默默地跟在后面,像个忠诚的护卫。 平静的日子在第十五天被打破了。 那天下午,李易正在帮阿尼亚编竹筐,突然听见寨子外面传来急促的牛角号声。那是警报。 寨子里瞬间乱了起来。男人们拿起武器冲向寨门,女人和孩子被赶进木屋里躲起来。乌冬木虽然伤还没好利索,也抓起一把砍刀,站到了寨墙后面。 李易跟着人群来到寨墙边,透过木栅栏的缝隙往外看。山下的小路上,一队人马正在快速接近。为首的是个骑着黑马的精壮汉子,穿着一身黑色的彝族服饰,头上缠着英雄结,腰间挎着长刀。 “是阿苦吉火!”有人惊呼。 李易心里一沉。该来的还是来了。 阿苦吉火的人马很快来到寨门前。他勒住马,抬头看着寨墙上严阵以待的寨民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。 “阿普笃的人听着,”他的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,“我知道阿依莫在你们寨子里。把她交出来,我立刻就走。不然——” 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人马齐刷刷地抽出刀来,阳光下刀光闪闪。 寨民们面面相觑,没人说话。 阿依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寨墙边,她脸色苍白,咬着嘴唇,一言不发。 李易看见阿苦吉火的目光在寨墙上扫视,最后定格在阿依莫身上。他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志在必得。 “阿依莫,我的未婚妻,”他扬声道,“跟我回去。咱们的婚事,可是你阿爸活着的时候定下的。你想悔婚?” “那是我阿爸被你骗了!”阿依莫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你根本不是真心要娶我,你是想吞并我们朵洛寨的地盘!” 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阿苦吉火仰天大笑,“吞并?你们朵洛寨现在还有地盘吗?你阿爸死了,你阿妈死了,你弟弟才五岁。你一个女子,守得住那份家业?嫁给我,咱们两家合一家,有什么不好?” “你做梦!”阿依莫厉声道。 阿苦吉火的脸色冷了下来:“阿依莫,我敬你是土司女儿,给你脸面。你别不识抬举。今天,你交人也得交,不交人也得交。就凭阿普笃这个破寨子,挡得住我黑彝人的刀?” 寨民们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,但更多的是恐惧。黑彝人是凉山的统治者,阿普笃这样的小部落,根本不是对手。 李易在一旁静静地看着,脑子飞速转动。硬拼肯定不行,阿苦吉火带来的人马少说有四五十,全是精壮的战士。阿普笃寨子里能打的男丁加起来不到三十,还有不少是老弱。真打起来,必输无疑。 第(2/3)页